我们的教育一片繁荣,我们的教育危机重重。教育问题并非是简单的金钱投入、大楼校舍建设。教育的核心是理想、精神、心灵、人格。经过30多年的建设,我们与西方发达国家的差距,主要不是硬件、物质方面的,而是软件、文化方面的。现代化的关键是人的现代化,人的现代化的关键是观念、精神、心灵世界的现代化,而人的观念、精神、心灵世界现代化的关键是教育。

如何理解教育?这个似乎不值一提的常识性问题,值得我们严肃对待。教育不仅是传授知识,教育更为根本的是文明传承、文化再生产。传授知识只是文明传承、人的文化再生产的一部分,只有在文明传承、人的文化再生产中,知识传授才能获得充分的理由。

教育 : 塑造人性的艺术

黑格尔关于教育曾有两个重要思想:其一,“教育的绝对目的就是为了人的解放"。此解放是指人由自然的人,变为自由的人。其二,教育是塑造人性的艺术。”教育通过塑造人性,使人从纯粹自然性中得到解放,由自然的变为自由的。

黑格尔明确提出要区分“真正的教育”与“虚假的教育”。虚假的教育似乎也是在改造人、创造人,但是,这种教育只是根据“无教养的人们头脑中所想出来的荒诞事物”来扭曲人性。这种教育非但不能使人自由解放,反而会摧残、扭曲、禁锢人性 。黑格尔坚持要“真正的教育”,这种教育不是将人培养为一种工具,而是将人塑造为自由的存在。

人从自然天性中的解放有双重规定:从外在自然中的解放,以及从纯粹内在自然中的解放。从外在自然中的解放依赖知识、技能的传授。它将教育看作一种满足需要的手段,培养的是满足需要的工具。从内在自然中的解放,是指人基于对自身自由本性的认识而拥有的改造自身的能力。这种解放是一种精神超越,是做自身的主人。

使人获得知识与技能、进而满足自身需要的教育,当然具有自由、解放意义。然而,教育的这种解放工作,还只是一种外在形式上的解放。如果教育仅仅停留在这种手段性意义上, 那么,教育本身有可能成为催生人自身异化的东西:人不再以自身解放为目的,人所追求的仅仅是对外部世界的支配权、享有权,以及建立在这种支配权与享有权基础之上的对物质生活享受的无休止追求。如是,则不仅仅教育只是一种手段,甚至人本身亦沦落为一种手段:成为物自我消费的手段。

教育解放人的核心,是培养与提高人的自由能力。自由能力培养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劳动能力的培养,另一方面是社会生活能力的培养。前者是知识、技能方面的培养,后者是意志精神方面的培养。

社会生活能力包含着两个方面:精神世界的超越,成为拥有自由精神、大写人格的能力;积极参与社会政治生活,过公平正义政治生活的能力。根据这种理解,自由能力的培养,事实上就有三个基本方面:劳动的能力,精神自由的能力,过公平正义政治生活的能力。

人的自由存在离不开自身的劳动能力。劳动在双重意义上使人获得某种自由:其一,劳动作为人获得满足需要的手段, 使人摆脱“自然必然性”。其二,更为重要的是,在现代社会,劳动作为满足需要的手段是对人的社会关系的一种解放:它使人从人身占有、人身依附状态中解放出来。

劳动能力培育尽管重要,但只是基础性的。人并不只是物的消费者,人是精神的存在者。人有自身的精神生活,有意义与价值追求。人与物的矛盾、人与人的矛盾的解决,有赖于人的精神生活。人得有信仰、有精神家园,得会过社会生活。换言之,教育当然包括知识技术传授,但是教育的使命最重要的并不是知识技能传授,而是培养有自由能力的人。这种自由能力表现为两个超越:内在精神世界的超越,拥有精神自由与完整人格;外在社会生活的超越.积极参与社会公共政治生活,过公平正义政治生活的能力。

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

高兆明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教育?

我们的教育不是考试机器训练营,不是内存记忆片加工厂。我们的教育是要塑造有理想、有激情、有人类情怀、有自律精神的社会主人。我们的教育首先是要教育、训练孩子们学会做人,其次才是学会做事。首先要使他们有明确的是非标准、良好的行为习惯、健康的做人精神。

热爱知识、追求真理的科学精神,核心是求真:真话、真实、真诚、真理。科学精神要求有独立思考、勇于怀疑、勇于探索的精神,应当了解历史,应当在真的基础上确立信仰。科学精神须有开放心态,兼容并蓄。

科学精神教育,重要的不是获得知识本身,而是态度与方法这两个更为重要的方面:求知的热情、追求真理的激情、科学的态度;观察问题、提出问题、思考问题、回答问题的方法。任何具体知识都是有限、甚至可能过时的,但是追求真理的合理态度与方法以及想象力,却使人终身受用。它们是创造力的源泉。

追求真理,既是一种科学精神,亦是一种人文精神。坚持科学精神教育,是为合理信仰奠定基础。没有科学精神的信仰,只能是愚昧。

教育应当向孩子们传授现代科学知识及其基本技能,然而,这种现代知识教育的指向,一方面是要培养孩子们的科学精神,热爱科学,渴求知识,具有科学理性;另一方面,更为重要的是,它并不是教育的全部,甚至还不是最重要的内容。

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就曾非常明确而尖锐地提出一个问题:城邦国家“公办教育”是应“偏重于理智”还是应“偏重于道德性格(情操)”?亚里士多德不反对教授儿童 “必需”的“实用知识”,但是,他反对教育中的实用主义态度,强调教育最重要的工作是自由人的灵魂、健康的心理、强壮的体魄。

陈寅恪先生认为:没有自由思想,没有独立精神,即不能发扬真理,即不能研究学术。要有科学精神,就必须有独立精神、自由思想。然而,要有独立精神、自由思想还须有一前提:平等人格。我们的教育应当尤其注重培养青少年的人格平等精神。在此基础之上,孩子们才能真正确立起主体性精神与自由创造精神。

就个体人格健全而言,尊严、尊重、自尊是个体自我认同中的核心价值精神。一个人应当有尊严地生活,尊重他人,自尊自律。尊严意识与有尊严地生活,这既是一个人身份自我认同的产物,又是其身份社会认同的结果。人在过有尊严的生活中 养成有尊严的美德。尊重他人、平等待人,既是自由、平等精神的具体呈现,又是自尊的方式。不会尊重他人、不会平等待人的人,不会真的有尊严与自尊。 如果我们教育出来的学生,动手能力极高,但善恶不分、不知礼义廉耻,甚至无恶不作,那么,我们的教育就是失败的。

“法自然”教育原则

高兆明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教育?

高兆明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教育?

一个人美德的养成固然需要自己的努力,但是,在根本上却有赖于社会共同体这个大书本、大课堂。这有两方面的意思:其一,那种回避现实、与世隔绝的教育方式,不利于人性的塑造。回避现实的教育,本身就是一种虚伪与软弱。虚伪与软弱的教育,不可能塑造出健康人性。只有使孩子们经风雨见世面,在日常生活世界中经受洗染磨炼,才有可能塑造出真实、健康的人性。

其二,健全人格、健康人性有赖于社会共同体的善。人在根本上就是他所生活于其中的那个生活世界。社会共同体所呈现出的日常生活世界健康有序,一个人要想在人性上堕落都比较难。

学校不能仅仅被理解为单纯的知识传授机构,学校应当被理解为一种特殊的生活共同体。正是在此生活共同体中,孩子们迈出进入社会的第一步。不仅仅是学校中的各种言说与灌输,而且学校中的师生关系、同学关系、老师间关系,学校中的校风、学风,在无形中塑造出孩子们最初的品格与世界观。如果能够遇到大爱之心、爱生如子、富有学识又品性端正的老师,是孩子们的幸运。

生活教育应当坚持“法自然”教育原则。早在古希腊时期的亚里士多德就强调了这一点。他认为:“教育的目的及其作用有如一般艺术,原来就在法自然,并对自然的任何缺漏加以殷勤的补缀而已。”教育中的“法自然”,虽可有多重解释,但核心主要有二:

其一,顺乎天性,不拔苗助长。“法自然”不意味着没有引导、塑造,而是强调这种引导、塑造须根据人的身心发育规律,循序渐进。儿童有“身心发育的程序”,“就创生的程序而言,躯体先于灵魂,灵魂的非理性部分先于理性部分。对儿童的教育,“首先要注意儿童的身体,其次而留心他们的情欲境界,然后才及于他们的灵魂。”不过,即使是在对身体健康的维护过程中,也须以灵魂、 精神的塑造为内涵,“以有造于灵魂为目的,训导他们的情欲,也必须以有益于思想为目的”。

其二,潜移默化,自然而然。亚里士多德特别强调儿童教育中的游戏教育、音乐、体育教育等。他认为:对儿童的教育应注重游戏教育,但游戏须 “妥为布置”。“儿童游戏要既不游玩卑鄙,又不致劳累。游戏教育不是放任自流,而是积极引导、训练、塑造的一种方式。就儿童教育而言,他主张应使儿童避免“任何卑鄙的见闻”。人“在幼年时,务使他隔离于任何下流的事物,由能引致邪和恶毒性情的各种表演都应加以慎防,勿令耳濡目染”。正面、积极、阳光、善 良、美好的心灵、情感教育,才是对儿童心灵的真正塑造。

来源:吉首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高兆明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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